千年孤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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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理人:幽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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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布布]繁花落盡

 
滿握銀紫的長絲,他半倚在鏡台前,朝鏡內的容顏拉開一抹笑顏。
鏤窗外遍灑的金光緩慢西移,垂落的眼簾不動,十指交纏,擱在台上,將漫長的時間悄悄地畫進木紋裡。
有人拖著俏紅裙襬,輕巧地進門來點上燭火。
「主人。」
少女輕軟的嗓音喚著。
「是該用晚膳的時分了。」
他緩慢地睜開眼睛,那是一雙燦然若琉璃的金色眼眸,美得令人心醉。
「嗯。」
應聲,卻是有些含糊了。些許滄桑而啞然的嗓音
一轉顏,才看見淡黃的銅鏡中,勾勒於眼角的細細紋路。
 
 
「鳳兒。」他開口喚。
少女嬌美的臉龐笑意盈盈,為他遞上玉筷與小盤。
「今日有主人喜愛的銀魚翡翠羹,是鳳兒差人去採辦的鮮貨,主人可要多嚐幾口。」
「鳳兒,」他再喚,用不上太多力氣:「可有那人的消息?」
少女擺佈菜餚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而很快地恢復伶俐的手腳。
「主人又在瞎操心了。鳳兒早時已多加人手去四處打探,只是天下何其大,要找出單單一個人,一時之間是有些難度的。」
少女將盛好菜肴的精緻小碗放至他面前。
「況且那位也不是什麼好欺的角色,主人大可放心。」
他笑了,是那人從未見過的淡然笑弧:「也是。」
 
從前他笑中只有傲然亦或悅色。
從來沒有過靜靜的蒼然。
 
 
他斜斜靠在榻上,榻是鋪上了柔軟白毛的華貴。
和彼時一樣,他依舊擁有著富麗的居所,上等的物資,以及緩緩搖動華扇的悠然。
然而他的眼底卻多了幾分深深,幾分說不出來的情緒──如同那時,將與他訣別的決裂。
那是多少個塵世以前的事情了?回想起來,恍然若夢;持握劍柄的顫抖,卻仍清晰記得。
 
是誰曾說,信任是雙方互相依靠,將所有的夢與真實鎖在兩人之間?
是誰曾威脅,要永遠不分離,誰也不能離開誰?
是誰曾握著他的手,走過狹徑廣道?
是誰的掌心撫過長髮,輕托腰際,在視線逐漸迷濛之時,於耳邊低沉地呢喃?
 
『龍宿
 
 
於昏沉的意識中甦醒,已是夜涼如水。
貼心的小侍女在他身上加了一條薄被,自身卻倚在桌畔單薄地打盹。
這娃兒。他看著少女沉靜的睡顏,依然是清秀稚嫩如初綻花朵。
悄然起身,他下了床褟,為少女披上輕暖長衫。
步至窗畔,朦朧的月色與雲絲牽絆,繾綣如詩。清涼的光華映著他的蒼白裸足,無聲無息。
 
那夜,可是這般的寧靜?
是否蟲鳴也低吟如此?
刺入心底的失望與寒意,比任何武器要來的深。
第一次,是冷了心的撕裂。
『願此招過後,永不相見!』
第二次,是死了心的絕望。
『吾對汝的信任已到谷底!』
即使如此,依然守在他伸手可及的所在,近乎執著地守候著。
是傻,太傻了。
他又何嘗不自知?
 
他在窗畔坐下,不介意冰涼自足底傳上全身,就著月光,看自己逐漸枯瘦的掌。
 
 
「龍宿,你氣色不太好。」
落座於對面的僧人斂著細長慈目,沉穩地注視眼前的友人。
「沒想到佛劍分說也會觀察這等小細節。」
他從平淡的唇線拉起一點笑意,心中有些暖意。
僧人修眉間起了一點皺摺:「掛念著他?」
他繼續著笑容,沒有說什麼。
 
天空仿佛永恆不變的湛藍著。
依舊雲淡風輕,沒有颯然的不凡仙蹤。
 
 
日子一天一天在過。
他已數不清是幾載悠悠。或許沒有人記得清,在輪番的江湖征戰起落之後,又換了多少的才人新秀。
少女看著自己的主人漸漸沉默,取下了以往他喜愛的一切繁雜裝飾,任一瀑銀紫無風飄蕩,然後落在單披長袍的單薄身軀。
即使不知時光已流去多少,她仍能夠清楚回想主人昔時的高貴風華──
那時,他一身華麗,談笑風生。挺直的背脊讓他看起來自信傲然,似乎天下的一切在他輕輕搖動的華扇下,全失了顏色。
儒門龍首,風華絕代。
那是全武林,全江湖,都悄悄傳頌著的秘密。
曾經,這樣一個風采萬千的人,只為了兩個人真心的笑過,更只為一個人,無聲落下眼淚。
 
少女看著,主人的步伐緩緩,緩緩
莫名的淚意衝上眼眶幾乎就要盈出,她連忙舉袖拭去。
 
 
『尋出那人的下落,吾要好好跟他算清這筆帳。』
『這老道藏哪去了,難道還在躲那位師太嗎?』
『鳳兒,一有那人的消息,馬上告知吾。』
 
鳳兒,汝讓一些人到豁然之境打理打理,恐怕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了。」
他半躺在白毛床上,並未睜眼,淡然吩咐道。
「是,主人。」
少女看了一眼主人有些灰敗的臉龐,將剛燉好的藥湯輕輕擱在旁邊的几上。
 
等那綿柔的足音遠去之後,他才張開眼睛,懶懶地稍微動了下。
──便是這樣的姿態,他也覺得疲累了。
伸手取來煙管。他一口一口吸著,彷彿是汲取生命之源那樣,然而,並未吐出。
「咳
些微的血絲在掌中攤開。
他看著那殷紅,不知為何,腦中浮現了那個金髮白顏的嗜血族。
冰爵禔摩死前最後的一聲哀鳴:西蒙───
撼天動地般的絕望。
 
想著,便覺得自己好像能夠體會禔摩的心境,心意相通起來。
如果,如果那時他遇上的不是禔摩,如果他沒有反噬他,禔摩會不會
不,無論怎麼做,都會有人不幸。
只是幸與不幸,皆無法完全掌握在他們手中。
他畢竟還是凡人。
是個有七情六慾、有血有肉的凡人。
他撩了下髮絲,只是輕輕的拂過,幾縷銀紫輕飄飄地落在掌上。
到了這時,身體還是如此固執的固守著那塊領地是嗎──
從未變過的銀紫,從未濁過的金眸,在一切的一切都開始衰敗之時,依然堅守不變。
只因那是那人最喜愛的部份。
 
怎麼這麼癡──連身體都頑固得令人無奈。
他以手覆著雙眼,清清淡淡地笑起來。
 
 
就這樣,他待在安靜的疏樓西風,又漫長的流過了數十個年歲。
有時候是在宮燈幃,但仙鳳總不許他久留,即使他表面上看起來沒什麼,但這個長年累月服侍他的小侍女並沒有這麼好瞞過。
煙也不許他多抽了,他看著自己煙筒裡的煙草不斷減少,而且還換了清淡的味道。
他也沒說什麼,讓那小侍女擺弄,近乎隨意,一點不像主僕的關係。
 
 
鳳兒會永遠保持年輕嬌俏的模樣,直到她自己願意死去。
他想起不知是多久以前的夜晚,小侍女站在他的床畔,鎮定地要自己將她異化為嗜血族。
那時他臉上沒什麼變動,但扇子直接摔到了地上。
她說,主人是特別的嗜血族,所以經您異化過的人也能同您一樣日光下行走。
她說,主人已經失去了默言歆,那是無可取代的人,如今只剩下鳳兒了。
她說,我定會比主人先走一步,但我也絕對放不下主人一個人。
他聽著聽著,眼神中漸漸地透出了不知所措與慌亂。
仙鳳的神情卻是絕然的平穩。
我絕不會放主人一個人。若是孤身一人,您定不會重視自己的生命。
他苦笑,原來這條命,有人比他自己還要看重。
 
於是就這樣了。
不老不死的主子與侍女,在堅固而華美的屋舍住著,彷彿月中的月宮,近乎傳說的存在。
本來應該是這樣的。
但他卻在一點一滴的衰弱蒼老,因著嗜血族的血液,外表並不是很明顯,但內在確確實實地老去。
早前活過了千百年。
年華卻在這短短數十載間,迅速地流走
 
而他依舊在等待。
縱然他從未說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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